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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

2010/10/21 12:44:50 本站原创 洛神 【字体:   点击数:

是不是,是不是,我们能够回到过去……

 

  我住在一栋至少有半个世纪历史的三层楼的老屋子的三楼的某一间二十坪左右的屋子里。我现在正在厕所里一边踩蟑螂一边打蚊子一边扇扇子。我想屋子太小了还真是难办不想跟屋里那个到了更年期的娘吵架我就只能躲到厕所里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流着汗踩蟑螂打蚊子扇扇子。老屋的厕所里的蚊子大得像蟑螂蟑螂大得像知了现在夜深了外面的知了不叫了。我想今天至少有四十度吧要不我怎么全身冒汗呢?我只有用我那把本来两块钱却花了十块钱才买回来的用了两年的塑料扇子扇风。虽然那风是热的但至少加速了我身上汗水的蒸发。

 

  六岁的小姑娘拉着花裙子的下摆一碰一跳的跑在一个人的前面,在夏日明媚的阳光下像只活泼可爱的花蝴蝶。她在一栋红砖红瓦的三层楼的老屋子前停了下来,仰起小小的充满稚气的脸看着这屋子的尖尖的屋顶。夏日的阳光照得她睁不开那双大大的眼睛。她在心里想,我以后就住这里了吗?这里真好,妈妈说我住三楼呢那多高啊!后面还有火车呢我每天都可以看火车啦!想着想着她回过头冲着身后的人笑了,妈妈,我喜欢这里。

 

  我的扇子是蓝色的上面有星星有月亮还有吹着泡泡的很快乐的鱼。买它回来的时候我就想着有一天我有了自己的房间我就要用最好看的油漆把它漆成浅浅的蓝色连地板也一起漆了。我要在天花板上挂有星星月亮图案的好看的灯在墙上挂我从路边不起眼的小店淘回来的古怪的画。那样的我房间就变成了好看的蓝色的海洋而我是海里快乐的鱼,我的笑声我的歌声在房间里扩大扩大再扩大最后变成了快乐的泡泡。我当时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忘了结果放下十块钱拿着扇子就走了。回到那个又破又旧又脏又小下雨漏水出太阳就像蒸笼似的老屋的时候才想起来。然后我就很宝贝我的扇子了因为它可贵着呢而且它寄托着我的一个梦呢。

 

  七岁的小姑娘梳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儿坐在屋子里的床上看娃娃书,书上有好看的图画,图画上的公主都有漂亮的房间舒服的大床,可是她觉得还是自己的老屋比较好。她和妈妈睡在一张床上,晚上妈妈就讲故事给她听,她觉得那样多快乐啊。她还喜欢去陌陌家跟陌陌一起画画,她觉得夕阳下面的老屋是它见过的最美的屋子了。她常常跟陌陌说我要一辈子住在这里呢,这里多安静多漂亮啊多有意思啊!

 

  我的那个梦两年来一点实现的迹象都没有。一开始我急着呢烦着呢但后来又忙这个又忙那个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我就几乎把它给忘了。直到我娘又骂我而且原因之离谱语气之凶狠是史无前例的,我不想跟她吵只好拿了我的宝贝扇子跑厕所去把自己锁了起来。我的毛孔我的鼻孔我的眼睛一起流出液体的时候我的那个梦突然就在我的脑子里鲜活了起来。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整理呢就有一只乌漆抹黑的大蟑螂爬了出来,我一生气就那么一脚踩上去脚底那种坚硬的触感让我恶心得直想吐。

 

  八岁的小姑娘整天跟在一个叫陌陌的小男孩后面跑,他们在老屋里到处抓又大又黑的蟑螂,然后倒进一个小小的盒子里玩。她觉得很恶心呢,可是陌陌总是玩得很有兴致啊,所以她也开始觉得很好玩了。电视里的姐姐看到蟑螂会大声叫可是她觉得没那么可怕啊!她还和陌陌一起抓老鼠呢!陌陌喜欢拿那些东西吓唬她,可是她从来都不怕啊!她喜欢那些小东西,因为她喜欢老屋。

 

  厕所里本就昏暗的灯突然灭了四周一片漆黑我觉得毛骨悚然天知道那些蟑螂会从哪儿冒出来。到底是停电了还是保险丝烧断了我有点拿不准。这个鬼地方三天两头就停电这个破屋子三天两头就烧保险而且保险丝断了还得我自己换。我在伸不伸手都没什么区别的黑暗里摸进屋子像个瞎子似的然后我听见我娘的声音她说保险丝烧了去换吧。我当时就特想一把火把这老屋子给烧了我他妈都住烦了住腻味了。

 

  九岁的小姑娘开始一个人呆在屋里,晚上停电的时候她就跑去陌陌家里跟陌陌玩。有一次陌陌在家里点蜡烛不小心把她的头发烧着了,他们吓得大叫,等火灭了她看着自己焦黄的头发又笑了。第二天她把头发剪短了远看像个假小子。陌陌一直跟她道歉她却只是笑。我觉得挺好玩的呢。她笑着捏陌陌的鼻子,于是两个孩子笑在了一起。

 

  由于身高不够我只好踩在椅子上由于情况紧急我也没脱鞋。我想起我的脚底可能还残留着蟑螂的尸体我就恶心得快干呕起来然后在心里想以后我再也不坐这张椅子了。我用嘴要着手电筒全身冒的汗都够洗三次澡了我想想觉得更恶心再加上嘴里咬着电筒就真要吐出来了。还好我吐之前保险丝换好了我的眼前又一片光明了我看见我娘躺在那张占了屋子一半面积的床上冲我满意的笑。我想幸好我是在老屋长大的孩子不然现在该热死了。

 

  十岁的小姑娘发现很多时候自己家里停电的时候陌陌家却有电,后来妈妈告诉她那是保险丝烧断了。她不懂保险丝烧断了是什么意思,可是她见过陌陌的爸爸换保险。再后来有一次家里又没电了而陌陌家有电,她就学着陌陌的爸爸那样把保险丝换了。再再后来家里的保险丝断了就都该她换了。她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像个大人了。她觉得这应该谢谢老屋,因为她是老屋里生活的孩子。

 

  对于蟑螂的恶心感还没有消失而我又不想跟我娘呆一间屋子里吵架,于是我转移了阵地直接拿了我的宝贝扇子跑阳台上去了。虽然阳台上有成片成片轰炸机似的蚊子而老鼠吱吱的叫声让我身上的鸡皮疙瘩不要钱似的往下掉,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的天空上面挂着的弯弯细细亮亮闪闪的月牙却真好看真可爱就像默默笑起来时的眼睛。我正发着呆想着我的默默的时候我听到了风铃悦耳的响声丁铃铃的。那串挂在阳台上的浅蓝色坠着好多愿望星的风铃是我最好的朋友蛛蛛送给我的,它跟我的梦那么吻合我要把它挂进那片蓝色的海洋里。

 

  十一岁的小姑娘又开始梳着小辫子跟着陌陌楼上楼下跑了。她突然发现陌陌长大了笑起来还有很可爱的小酒窝。她和陌陌一起参加学校的画画比赛,她得了第二名,而陌陌得了第一名。她画的是夕阳里古老陈旧却很美的老屋,她找陌陌要看他得奖的画,陌陌不给,可是后来她还是偷偷看到了。陌陌画的,是手牵手站在老屋外的两个孩子。

 

  风铃在属于我之前是挂在蛛蛛房间里的后来蛛蛛见我喜欢就摘下来送给我了。蛛蛛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她家的饭厅就比我的整个屋子都大我可羡慕着呢。我盯着那串风铃就在想它跟着蛛蛛可比现在跟着我被挂在老屋三楼的阳台上要幸福多了。我于是就觉得挺对不住我对这串风铃的喜欢也挺对不住蛛蛛对我的喜欢的。我突然想起默默一直都很喜欢那串风铃的。我第一次把风铃带回来挂起来的时候它丁铃铃的声音就把默默从一楼吸引上来了。那天正在一楼高草间玩的默默听到声音就顺着阳台外的一棵怪树窜上来冲着风铃笑,我于是知道默默也喜欢我的风铃因为默默也是我的梦的一部分。

 

  十二岁的小姑娘小学毕业了。毕业那天陌陌带回来一只小猫,小小的黑色的才出生不久的小猫。他把小猫抱到她面前说,可爱吧这是我妈妈送给我的毕业礼物哦。她把小猫抱到怀里喜欢得不得了。陌陌陌陌,你以后要好好的照顾它哦!她笑了,她看到陌陌嘴角开心的小酒窝一漾一漾的,满满的快乐都要溢出来了。她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睛睡觉的小猫说,小猫小猫,老屋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默默是我养的一只会笑的黑猫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天上弯弯的月牙。可是默默不会叫从来也不会叫所以我才管它叫默默。它很喜欢把老屋外那棵长得比我还快的奇形怪状的树当成梯子往返于一楼的高草和我家的阳台。我跟默默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感情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但是后来我娘说屋太小养只猫不方便就把默默送人了而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我娘觉得黑猫不吉利。再后来听说默默在爬树的时候摔死了它是不是还以为它爬的是老屋外那棵怪树呢?我知道默默死了以后就一直看着天上的月牙流眼泪我想都是骗人的猫根本没有九条命。再再后来我娘找人把那棵怪树砍了她说树长到我家阳台了不安全。想没有了默默和怪树也没有了陌陌只剩下长大的我,老屋还有什么乐趣什么意义?

 

  十三岁的小姑娘进了一所重点中学,而陌陌却去了美院。都是住读的学生了都长大些了她再也没什么机会跟着陌陌一块野了。周末回家的时候她要出去补课,她看见隔壁的陌陌正在阳台上画老屋的天空,陌陌看见她就冲她微笑,酒窝漾起来却没有了亲近的感觉。小猫在陌陌脚边睡觉,隔着一个阳台她却觉得隔着一个世界。

 

  我记得陌陌在搬走之前对我说我们都长大了老屋就再也没有意义了。陌陌是送默默给我的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男孩,他搬走之前把他一直很宝贝的默默送给了我然后他就走了只留给我一个背影一段在老屋里的回忆还有一只后来被我叫做默默的不会叫却会笑的黑猫。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见到他了我开始害怕我的记忆已经褪色了我快连他的样子也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我们一起长大的日子了可是为什么老屋里还回荡着儿时的欢笑?

 

  十四岁的小姑娘在一个黄昏送走了她儿时最好的玩伴,那个叫陌陌的男孩。那天黄昏的时候天上有很美的晚霞,照在老屋尖尖的屋顶上,她觉得真美她想跟陌陌一起把它画下来。可是陌陌走了。陌陌把那只小黑猫留给了她,把过去也留给了她。她抚摸着小黑猫的时候居然发现它会笑,她觉得很吃惊。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小黑猫是不会叫的,所以她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默默。她说默默,以后我们就是老屋的孩子了。陌陌走了。

 

  我身体里的水分都变成汗蒸发掉了所以我觉得很渴,然后我就闪进了屋里拿冰箱里的水倒来喝。水顺着我的喉管一直滑下去我觉得凉快了一大截。然后我注意到我手上的杯子浅蓝色的杯身深蓝色海浪一样的花纹。这本来是我买给默默的杯子因为它老爱舔我杯子里的水喝。可是我把杯子买回来的时候我娘已经把默默送人了。我身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掉到杯子里激起小水花我忽然想起陌陌第一次抱着小默默出现在我面前时脸上的笑容,还有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说我走了因为我们长大了这间老屋就没有意义没有乐趣只剩厌恶与回忆了。我忽然笑了笑容漾在了杯子里。

 

  十五岁的小姑娘总是有着做不完的作业和理不清的烦恼,她开始很羡慕好朋友蛛蛛有个那么大的家有个那么公主化的房间。她开始厌恶老屋和老屋里一切的生物,她在妈妈把默默送走的那天突然有了一个很美的梦。她希望自己有一间海洋一般漂亮的房间。可是她每次想起她的梦的时候心里就会很难过,我看着自己以前画的那些关于老屋的画,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一切都不一样了。

 

  杯子里的水忽然小幅度的荡了起来我知道又有火车经过了。老屋东边一百米远的地方有一条贯穿九省的铁路每次有火车经过老屋就会震动像微型地震似的。火车一鸣镝我就会觉得自己的耳朵也在鸣我常想这样下去我会聋的。我的眼皮好沉我困了于是我决定睡觉。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台在火车震动摧残下变得拥有无比响亮的噪音的空调打开了,我于是很安心的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睡了。在我睡着之前又有一列火车经过我觉得我的身体都跟着震动了起来。一如我的心。

 

  十六七岁的姑娘已经不能算是小姑娘了。她知道自己长大了。她常常在做题目的时候突然安静,在读英语的时候突然沉默。她站在老屋三楼的阳台上看着百米外经过的火车,想着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时激动的心情和欣喜的笑容,想着自己第一次在这里看夕阳,想着自己,曾经那么那么爱这老屋。

 

 

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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