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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坊上的流年

2011/4/2 9:06:41 本站原创 王晓静 【字体:   点击数:

牌坊上的流年       

 

                

             王晓静

 

我是一根梁,一根牌坊上的横梁,和这座写着“贞烈贤淑”的牌坊站在江桥野路边,已经不知过了几载。只知道两旁的野草渐渐漫了过来,疯长成一片,遮住了原本就如羊肠般的小路,不知名的青藤涎着脸绕着牌坊往上攀,使劲擎着那叶片,妖娆的有些狰狞。这里很久没有人走过了,放羊娃一见,远远就避开,他们都说这牌坊阴气太重。

夜色如墨,寒意袭人。虫声如雨,溪流潺潺,有时可以听到她一声连一声的叹息,悠长悠长,像风声穿过牌坊。我的心又会一阵阵的悸动,就像多年前……

那时的我是一颗粗壮的树,挺立在乔家大院外,这是个世代经商的家族,人丁不是很兴旺,但宅院修的宽大古雅。举目檐牙高啄,龙楼凤阁相错辉映。但是透过扇扇精美的窗棂,只能依稀看见灰白死寂的内墙,我早已看厌了这深深的庭院和大屋里那些终年默然的脸庞。

院中的兰草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枝头的喜鹊告诉我乔家惟一的少爷平泽要娶亲了,新娘是林家二小姐,小名嫣兰。我恍惚听到那瘦小伛偻的平泽捧着书在读:“槛菊愁烟兰泣露……”.

过了几周,乔家开始热闹,满目皆是喜庆的红色,给这端正朴素的大院添了几分生动和妩媚。随着阵阵唢呐声,花轿抬来了,一双红菱样的尖俏小脚缓缓地有些迟疑地伸出来落在地上,围观的人们马上发出一片赞叹声。在徽州,脚是女人的第二脸面,若缠得不好或是一双天足,就会在婚后遭尽公婆和丈夫的奚落和刁难。新娘被两个女人搀扶着往前走,轻移莲步,背影袅娜。蓦地,一阵风吹来,那个大红薄绸盖头像蝴蝶一样翩跹飞落在地,她不由地惊叫一声,人群中马上骚动起来,但当我看到那张脸时,便觉得所有叽叽喳喳的喧嚷声都沉淀了下来,周围变得很静很静。

她是个沉默的女子,眼里常含着梦一般的神气,每天静静地倚着楼栏刺绣,或是伺弄天井里摆的几盆兰草。说也怪,那几株半死不活的兰花在她的照顾下,愈益青翠,缀满了如玉的花苞,盛开时,她便和平泽站在一起赏花。看到小丈夫脸上一直绽放着笑,她的嘴角也开始上扬。女人也许就是这么容易满足吧,我想。

 

平泽要满十六岁了,徽州俗例,男子最迟到了十六岁,就要出门经商,短则几年,长则十几年,几十年才能回来。她立于楼上,目送他走出大院,掩上了那扇朱红大门,然后她的视线就被四周高大的马头墙截断了。而平泽跟在他大舅身后,急急地走过村口,走向野苇蓬蓬的渡口,背影写满了兴奋,他一直没有回头……墙外的青石巷有人在喊:“卖五色丝线喽,姑娘大婶们乞个巧喽。”原来今天是七夕,只是天人相会,世人却要离别。

她的肚子日益鼓了起来,脸上也渐渐有了宽柔祥和的神气,依旧每日依着栏杆,但不再远眺,有时绣个花草,有时纳个鞋底,有时拿着毛笔照着院中兰草细细地描。丫鬟们见了都赞不绝口,渐渐地村里人都知道乔家媳妇女红极好,绣得一手绝活,有别家媳妇来询问讨教。她也不嫌聒噪,淡淡地笑,手把手地教。

风吹过粉墙上的黛瓦,一年春草又生。一个晚上,她终于要临盆了,凄厉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天竟渐渐阴晦起来,风越来越急,檐下的灯笼无助地摇摆不定,人们都站在屋外,揪心地等。忽然,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响起,像闪电一样照彻了这浓黑的夜色,然后便是倒水声、洗涮声、咳嗽声、奔跑声,一片嘈杂。门开了,产婆走出来对着门外的老祖母道了个万福说:“恭喜,是个少爷!”九十多岁的老祖母柱着拐杖,被仆人搀扶着颤巍巍地在院子中央跪下了,她抬起枯槁的脸,老泪纵横地喊道:“老天开眼,赐我子嗣啊!”

悠悠的碧落,一天天高远起来,可是站在深深的院里,只能看到一块被墙切割成四方形的天,有时会见大云如锦,在天上变幻出各种奇异的形状,有时会见不知名的鸟飞过,用翅膀将这死板方正的天划割成一块块。

转眼间,她的儿子宏祖已会走路了,咿呀嫩语惹得她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只是这轮回的四季却一年比一年难捱,毕竟正值青春年华,胸中总是充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渐渐地她喜欢上倚着楼远望,看那春草如幽绿的水波一直蔓延到天际,看那鹅黄的柳色惹得人心醉。

寂静的午后,百无聊赖,她懒懒地在阶前给兰花浇水,墙外跑过一群少女,烂漫的笑声洒了一地,她痴痴地听着,大概想起了曾经无拘无束的日子,竟忘了手里的活。忽然一只鸟惨叫着跌在院中,血迹斑斑,浑身抽搐,她慌忙跑过去,捧在手心,痛惜不已。门外响起了轻轻敲门声,她没喊仆人,自己走过去开了条门缝,看见了一张英俊的脸,她忽然感到心跳得很快。她还给他鸟,不禁又抬头说:“放过它吧!”少年看着那双楚楚的含着祈求的眼睛,不禁心旌摇动,低头把鸟放回她手中。这时,有小孩跑过,转头疑惑地看着他们,她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关上了门。

那鸟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很快便痊愈了,只是总爱在笼子里扑腾,她看着它徒劳地挣扎冲撞,心有不忍,可仍不愿打开笼门。

 

我知道,宏祖已被抱走让奶妈养着,眼下也只有这只鸟可以为她死水般的生活添些生趣。
 

又是一个七夕夜,天上的繁星聚成一条河,浩浩荡荡地淌向远方,她穿着轻薄纱衣在楼上摇着罗扇,蝉不知疲倦地一声声鸣,配合着她腕上玉镯碰击的叮咚声。远处传来妇人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歌声,微风把歌词一字不落地吹入耳中:“生是十都宏村女,嫁到四都棠樾村。正是弹琴弦却断,日月明映被云遮……”她呆呆地听着,遥望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眼里有东西在闪烁。

忽然,我感到有人踩着我的身体,猫一样敏捷地攀上了墙头——是他,那个射鸟的少年,他用低沉的嗓音一声声唤道:“嫣兰,嫣兰……”她大吃一惊,手里的罗扇掉在了地上,那个繁星如钻的夏夜,一个满脸汗水的少年披着星光用最虔诚的姿势一直跪在墙头,执着地喊着心爱的人,一声声,一遍遍,勇敢和真诚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各个堂屋的灯都依次亮了,狗狂怒地吼着,我看到她的脸因激动而变得潮红起来。忽然,她往后退了一步,踉跄着奔回了屋子。
   

少年仓皇而失落地从我身上爬下,逃走了,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回响在午夜空荡荡的青石巷里。后来,她吩咐仆人在大院的各个角落都拴上了狗,她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语气冰冷。
 

岁月如水般从她身上淌过,将她那女孩的青涩渐渐打磨成了少妇的圆润,脸上的绒毛褪去了,现出一个白皙的月盘形脸。她仍是足不出户,一手揽着宏祖,一手握着本泛黄的线装书,半低着头,眉尖微蹙着。“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小儿似懂非懂地跟着念,只有我看见了她那一脸冰雪般的寂寞。

宏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更可喜的是,十八岁便考取了进士,披着大红绸缎,骑着高头青骢马,铜锣夹道,笙鼓喧天。院里的兰花一夜间全开了,馥郁馨香,一如她颔首念诗的模样,她的罗裙在花丛中徘徊,我忽然发现她已青春不再了,两鬓飞上了白雪般的颜色。

隆冬,仆人们正在门口贴春联,忽然叫了起来:“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高亢的声音穿透了寒风雪片,穿过空旷的厅堂,迁回的长廊,直抵她的耳朵,她来不及披上斗篷就急急地移动小脚奔下了楼。

院中,两人静静地对望着,望着对方已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的样子,眼中升腾起迷蒙的雾气。当年小娘子与小夫君携手游遍芳丛的日子,恍如隔世。她嗫嚅着,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多少个夜晚孤枕衾寒,年年七夕遥望银河的凄清此刻都在脑中纠缠交错,乱成一团……

一转眼,却见他身后立着四、五个比宏祖年纪稍小的孩子,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女人的直觉使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他在外另娶了一房!我看到她的身子晃了晃,接着便剧烈地颤抖起来,抖得如风中的枯叶……

她病了,高烧不退,两颊烧的通红,平泽请了村里最好的郎中,连夜赶来,郎中看了气色,号了脉,二话没说,只是摇头。平泽坐在那个紫檀木雕花大床边,垂首无语。屋里点着灯,却已经如坟墓般幽深灰暗,平泽握着她细瘦的手腕,不禁想,这几十年,她是怎么过来的?神思恍惚间,她醒了,执拗地把手缩回来,转过了脸。他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说:“在外面也不容易啊,我……”只瞥见一串浑浊的泪珠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于是他噤了声。

三天后,宏祖的号哭声在楼上响起,我只感到身体里好像有什么碎裂的声音,异常痛楚,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已是斜阳却照深深院,有人指着我说:“好好的一颗树,怎么就枯了?”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叶子都已掉光,干枯虬曲的枝条无力地垂着,我很清楚:心已死,那副躯壳自然也死了。

她死后不久,平泽也因病死去,听仆人们说,宏祖将他母亲的事迹写成了奏折,上报给皇帝,请求赐一座贞节牌坊。终于,皇帝下诏了:“堂樾乔氏,世代礼仪之家,男子按礼治家,女子清白贞烈,德行淑雅,从一而终,梅菊可拟其神,冰霜难比其洁,世人共仰,众望所归……”

乔家开始大兴土木建牌坊了,一切准备就绪,只差一根横梁,宏祖指着我说:“这树已死,把它砍掉吧。”就这样,我被砍倒,刨光,刻上梅兰竹菊的图案,牌坊巍峨地立起来了。

许多年过去了,我目睹着朝代与朝代的更迭交替,世间的沧海桑田已不重要,我只愿立在这儿,守护着她的这点荣耀。春去春又来,已经是红笑绿颦,有谁知道在这座牌坊的风光后,有多少风絮飘零,又有谁能在冷雨敲窗被未温的夜里静心聆听,那穿过牌坊的叹息?只有那牌坊上的流年一寸寸斑驳,一寸寸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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